AI出海真正的本地化不是注册公司,而是接受“周末不回消息”_腾讯
如果把今天的中国AI创业者画一张世界地图,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大家嘴上都在谈“北美”“欧洲”“全球化”,真正落子的时候,却有相当多人,先在新加坡按下了那颗“确认键”。在这场主题为「中国企业出海如何破局」的圆桌上,主持人是非凡产研 CEO 吴畏,对面坐着三类典型的出海玩家:做“数据燃料”的郜寿智(艺恩数据 CEO),在物流与工业里深耕 Agentic AI 的 CK Ng(Cuber AI Managing Director),以及用 AI 做销售沟通陪练的李守国(贝塔数据 CEO)。
三家公司业务完全不同,却像三面镜子,折射出中国企业出海的三个底层问题:
去哪、怎么落、凭什么赢。
中国企业真正的出海壁垒,可能不是某个功能、某条关系,而是你对“人、市场和时间”的重新理解能力。
一、“出海去哪”不是一道地理题,而是“产品—时间”的选择题
很多人规划出海时,脑子里会先浮现一张世界热力地图:哪里市场大?哪里客单高?哪里付费习惯好?
听起来都对,但真正做过一圈调研之后,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现实:地图上最红的地方,往往是你最容易掉坑的地方。
郜寿智讲艺恩选第一站时,并不是从“谁最有钱”开始算,而是从两个维度往回倒推:
第一,这个市场跟我现有产品的匹配度有多高?
第二,我在这里的渠道、人才、文化理解,有没有“起跑线优势”?
日本就是一个典型的反例。
它的市场不小,单体客户也够大,但真正要做起来,周期可能是“一年磨出一单、两年刚验证完产品”。可在 AI 时代,产品迭代是按周算的:你出海花两年验证的东西,国内可能已经迭代了三四个版本。
等你绕完流程,需求本身都变形了,验证结果自然也失真。
于是艺恩最后的选择是:用新加坡作为第一站,做“出海产品的现实检验场”。
地理位置是中间点,文化相对中性,监管体系清晰,又有一定密度的AI客户与大模型厂商。
简单讲,它不一定是“最肥的那块肉”,却是中国团队跨出国门时,最容易迈过的那块台阶。
CK 说得更直接:他从新加坡出发,第二站只考虑马来西亚,第三站才是印尼。原因不是谁更时髦,而是谁“更像中国”。地广、物流复杂、客户现实,愿意为“真省钱、真提效”的方案买单。
而像泰国、越南这类市场,因为语言门槛高,反而会被放在后手,慢慢布局。
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结论:出海的第一站,不是“谁最性感”,而是“在哪儿你最有机会跑赢时间”。
市场大小重要吗?重要。
但在一个技术与需求都高速变化的窗口期,你有没有机会用一年时间,完成别人需要三年才能得到的验证,这件事更重要。
二、本地化不是“注册一家公司”,而是给组织换一个操作系统
“我们已经在新加坡设立公司了。”这句话在很多项目路演里出现得太频繁,以至于大家开始默认:只要注册地在海外,就等于完成了出海。
但几位嘉宾聊的“本地化”,完全不是这个意思。
对做数据服务的艺恩来说,本地化的第一堵墙是:合规。跨境数据是最容易踩雷的领域之一。
你既要给大模型提供“海底光缆级”的新鲜数据,又得同时面对平台起诉、隐私监管、跨境存储等一连串问题。
稍有不慎,你在一个市场辛苦打下来的业务,就可能因为某条法规理解不到位而被一刀切掉。
所以郜寿智的判断是:做 to B,尤其是做“数据燃料”,你入海的第一天,就要有本地的客户服务与合规能力在线。
研发团队可以在中国,交互和服务一定要在当地。
ISO 认证、隐私保护、当地数据法案,一个都绕不过。
CK 讲的是另一种本地化的硬现实——文化与工作方式。
中国公司习惯了“随时在线”“周末自愿提升”,而在很多国家,周末就是周末,邮件不回是常态。于是他招人的时候,只能一本正经地把周末学习讲成“自我提升”,再半开玩笑加一句:“这不是加班。”
现场一片笑声,但笑点背后,其实是一个严肃的问题:你是要把海外员工硬拽进中国式节奏,还是要接受“节奏变慢,但信任变稳”的现实?
更深一层,本地化还体现在产品与制度两端的“同步重构”。
CK 这家公司原本就有 76 年物流经验,做的是供应链垂直大模型和 Agentic Digital Employee(数字员工)。
同一套产品,在中国版本里可以强调“效率拉满、功能密集”,到了海外,则必须重新设计权限、合规规范、甚至 UI 复杂度,同时对接 PDPA、GDPR 等一整套国际规则。
不是简单翻译一版英文就能出门,而是真的要重写一套“适用于多国监管环境”的使用手册。
李守国那边,则干脆把团队结构拆成两半:前端销售与客户成功团队都放在本地,负责打单、打磨场景和关系;工程与交付依然在中国,利用工程师红利做快速迭代。
中间再加一层“合作伙伴机制”:前期关键客户必须自己跑,等产品和打法稳定下来,再把签约与交付交给当地伙伴。
简单概括,本地化至少有三层:
法律与合规的安全线
组织节奏与工作方式的重构
产品形态与商业模式的再设计
注册公司只是序幕,真正难的是把公司“装进当地社会的规则系统”里。
三、真正难被复制的,不是技术,而是“人 + 场景”的组合
这场对话里,有一个共识出奇一致:几位都在做 AI,却没有一个人相信“AI会吞噬一切”。
CK 说得很直白:以物流为例,AI 能帮你自动读取订单,处理繁琐数据,把 80% 的机械劳动接管掉。
但最后那个“跟哪家船公司订舱”的决定,很可能是因为“我昨天刚跟马士基的负责人喝完酒,接下来两周就多照顾他一点。”
这背后是关系、信任、情绪,是任何模型都很难完整握住的变量。
所以他干脆把产品定位成“数字员工”:机器负责穿针引线,把系统之间的数据流打通,让人从无尽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,去做真正与钱、与判断、与关系绑定的事。
李守国的贝塔数据,更是把“人不可替代”写进了产品哲学。
销售能力像游泳、骑车,你看一百本书,不如下水十分钟。
传统的大客户销售训练,是用真实客户来练,但这件事既昂贵又危险。一个没处理好,几年培养的机会就可能被你“一次练习”耗掉。
他们做的事,就是用 AI 模拟各种难搞、挑剔、甚至情绪化的客户场景,让销售在安全环境里被“打击教育”,反复练习沟通、谈判和收单。
他真正相信的不是“AI顶替销售”,而是“人训练人”这件事,在 AI 的帮助下可以更高效、更可复制。
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:明明他们完全可以做一套“AI 帮你自动卖货”的系统,却偏偏选了“陪练”这个听上去没那么性感的方向。
原因只有一个——复杂销售的本质,是情感链接和解决方案,而不是那一次点击或那一张订单。
你可以用 AI 降低训练成本,让一个新人一年成长为过去三年才能打磨出来的销售;但你很难用 AI 取代那种面对面的信任建立、微妙的情绪感知,以及“你终于理解了我的难处”的瞬间松动。
这也解释了一个表面矛盾:我们一边在大会上讨论“智能体”、“Agentic AI”、“数字员工”,另一边却仍然坚持线下办论坛、见面聊天、喝咖啡,哪怕所有内容都可以被翻译成一百种语言上传云端。
是因为我们都知道:真正能穿过语言、文化与国界的,是人和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,而不是一行行代码。
四、合作伙伴不是“渠道”,而是你在当地的“第二大脑”
走到更细的经营层面,出海还有一个常被低估的关卡:你到底是“亲自打单 + 自己交付”,还是“亲自打单 + 交给伙伴”,又或者一开始就“全部交给伙伴”?
李守国给的是一个挺实在的答案:在海外,他选择前期客户自己拿,签单后交给合作伙伴做交付和长期运营。
理由很简单:前期几单,最重要的是打磨产品与验证需求,而这两个环节,合作伙伴的敏感度远远不如创始团队。
如果你把最关键的一手反馈交给合作伙伴,等信息穿过几层微信群、几轮会议,再回到产品团队手里,往往已经失真,速度也完全跟不上。
等产品逻辑跑顺了,才是把交付和扩张交给当地伙伴的好时机。
那怎么挑伙伴?他只用两个非常朴素却有效的指标:
第一,这家客户有没有 50 人以上的销售团队?
第二,有没有至少“半个人”的专职做销售培训与培养?
有这两个条件,说明这家公司真的把“销售能力”当成组织能力在建设,而不是把人当流动的消耗品。
在这样的客户和伙伴身上,一套销售陪练系统的价值才会被放大。
这套思路,其实可以推广到大多数出海企业:
前 3–5 单,创始团队一定要亲自下场。不只是为了“拿下订单”,而是为了把市场、客户和产品的关系摸清楚。
从第 6 单开始,才是伙伴发挥杠杆的时候。这时你才知道应该把什么东西“标准化给他”,什么东西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外包——比如核心算法、关键数据、定价权等。
当你把合作伙伴看成“第二销售部”时,他永远是成本。
当你把合作伙伴看成“第二大脑”时,他才可能成为你真正的出海资产。
五、中国公司的全球化优势:不是“更便宜”,而是“更快 + 更难”
聊到竞争,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“中美对抗”“和西方成熟玩家怎么打”上。
今天中国企业能在全球 AI 应用里拿到机会,不是因为便宜,而是因为两件事——速度和场景。
李守国的那句“暴论”很好记:AI 时代做应用产品,速度胜过一切,没有第二。一周一个小版本,两个月一个大版本,这是基础配置。
这种节奏的前提,是中国工程师红利,以及中国市场极其残酷的竞争环境。
你在国内能活下来,本身就说明你经历过海量用户、复杂场景与频繁反馈的三重考验。
CK 从物流行业给出了另一个很直观的比喻:“东南亚不管怎么复杂,都复杂不过中国。”
中国的物流体系,用极低的单票价格,跑出了极高的履约时效和极其多样化的业务模式。
在这样的“压力锅”环境下训练出来的系统,只要把语言和文化那一层换皮,应用到其他国家,往往会显得“性能过剩”。
而更微妙的优势,在于中国市场本身就是一个“多层级、多文化、多发展阶段”的综合体。
江苏、浙江的小微贷业务已经高度自动化,西北某些地区还在靠“拉人吼”做传统销售;一套产品要同时服务这两种客户,被迫在同一时间承载不同成熟度的需求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当你走出国门时,很多所谓“市场差异”,你在国内其实已经见过类似版本。
中国不是一个单一市场,更像一个缩微版的“世界”,只不过大家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和货币。
定价上,中国企业的逻辑也在悄悄变化。
CK 提到,他在新加坡不会玩降价的游戏,“国内卖人民币多少钱,出去我就卖同样数字的美金。”
听着夸张,仔细想想却合理:
真正能解决问题的 AI,从来不是“廉价工具”,而是“成本结构重塑器”;
你在国内被卷出来的效率,一旦跑通,在海外完全可以换算成合理的溢价。
低价只是你起步时的筹码,不能成为你的身份。
真正支撑你在海外站稳的是:你能不能以别人难以复制的速度迭代、用别人缺乏的复杂场景训练模型,并在合理的时间内,把这些能力翻译成当地可理解、可信任、可付款的价值。
六、从“走出去”到“活下去,再活得好”
如果把这次对话浓缩成一句话,大概会是——出海不是多了一块市场,而是你被迫重写一遍“公司是如何运转的”。
你得重新回答很多看似简单的问题:
先去哪儿,不是由地图和热点决定,而是由“产品和时间”决定;
本地化,不是改个语言、设个公司,而是让你的组织、制度、产品真正进入当地的规则系统;
AI 带来的优势,不是“把人都砍掉”,而是让人从低价值劳动里出来,去做更值得他们花时间的事;
合作伙伴,不是你的“外包销售”,而是你在另一个国家生长出的第二个大脑;
中国的优势,不是“更卷的价格”,而是“更快的迭代 + 更难的场景验证”。
当你这样去看出海,“破局”这两个字也自然变了味道:它不再只是“如何打败一个对手、拿下一块市场”,而更像是——如何让你那套在中国锻造出来的能力,在世界范围内被重新理解和承认。
也许几年之后,我们再回头看,会发现今天这些在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印尼、小范围试探的产品版本,正是下一批“中国全球化公司”的早期手稿。
这也是为什么,哪怕大家做的是最前沿的 AI、最聪明的智能体,最后在圆桌结束时,吴畏仍然要用一句略带玩笑的话收尾:“相信中国。”
相信的不只是国别,更是这一整代人:他们敢于拿着在中国淬炼出来的产品、工程师和速度,走进一个陌生的世界,一边跌跌撞撞,一边学习重写“如何与世界做生意”。
而你我此刻读到的这些故事,也许正是你未来跨出那一步之前,最值得反复重读的“意识体操”。
圆桌精选Q&A
Q1:先请三位用一两句话介绍一下自己和公司,你们各自在 AI 出海这件事上,是在干什么?
郜寿智:我做数据已经十二年了,从当年互联网的小数据,到后来大数据,再到现在给大模型“喂数据”。在我看来,算力、算法和数据是大模型时代的三驾马车,而我们就是那一部分“燃料供应商”。
如果打个电影比方,我们给客户的是“海底光缆级”的新鲜数据——就像科幻片里,穿越到未来的人一插网线,瞬间把当下世界读一遍;给大模型的是《超体》式的“喂养”——不断用各种 human data 去扩展它的认知边界,让它更接近一个通用 OS、甚至“无所不在”的系统。
CK:我在这个行业干了 28 年,一直在数据和科技相关领域打滚。Cuber AI 是个双总部公司,国际总部在新加坡,国内总部在上海。我们做的是工业和物流行业的 Agentic AI,也可以理解为“数字员工”,帮企业把大量繁琐但又很难梳理的工作交给智能体。
简单讲,我们不是要把人替换掉,而是希望机器帮你干掉 80% 的重复劳动,剩下 20% 让人做决策和关系经营。
李守国:贝塔数据在做销售沟通技能的 AI 陪练系统。销售这件事很像游泳和骑自行车,听再多理论不如真下水练。传统大客户销售培训是“拿真实客户来练”,既贵又危险。我们用 AI 模拟各种复杂、挑剔的客户,让销售在安全的环境里“被虐”和提升。我们不相信“AI 吞噬一切”,而是相信“人培养人”,AI 帮这个过程变得更高效、更可复制。
Q2:郜总,你们做的是大模型时代的“数据燃料”,这个生意的机会和危险分别是什么?
郜寿智:机会在于,大模型越强,对高质量数据的需求就越大,而且会越来越精细、越来越场景化。传统时代大家理解的数据标注,更偏向“前大模型时代”的人工环节;现在其实已经进入“AI 训练师”的时代——你需要有人能理解业务、理解模型,再把两者用数据串起来。
从商业上看,这个行业的造富效应非常明显。你看 OpenAI、再到新晋的华人年轻富豪做的那些 AI 数据与训练公司,很大一块价值就是建立在“把数据变成模型能力”的这条链条上。
危险也很真实。尤其在法律和合规层面,做数据是一个“时时在灰区边缘跳舞”的行业。
典型例子是,有公司因为爬取平台数据被起诉,可那些平台本身又是它的客户。这就是现在这个行业的复杂性:法律争议持续存在,但整个产业链又离不开这类数据服务。
Q3:CK,你们在工业和物流场景里做 Agentic AI,具体是怎么帮客户创造价值的?
CK:物流行业有个很典型的痛点:系统很多、流程很长、信息特别碎。你可能已经买了最好的 TMS、FMS,但仍然需要大量人力在中间“穿针引线”,把各种系统的数据抄来抄去。
我们的 Agentic Digital Employee,就是替代这一整段“人工穿针”的数字员工。
举个例子:今天你接到一个订单,里面有几十条信息,按传统做法需要一条条录进系统,一天几百几千条,人肯定会累、会出错。我们的数字员工可以自动识别订单内容,调自研的垂直大模型(QLM),结合我们在供应链和物流领域积累的 70 多年经验和 know-how,自动给出从报价、订舱到清关的一整套方案。
现在我们大概有 2000 多个客户在用,从最初的 RPA,一路迭代到现在第四代的 Agentic AI 产品——在国内叫“小达 AI”,海外叫 Agentic X。
我一直强调:AI 不是来砍人的,而是让人少做低价值的事,把时间用在更能创造 revenue 的地方。
最后“跟哪家船公司订舱”这种决策,可能还得回到人:谁是你长期合作伙伴?你跟谁刚喝过一顿酒,想多照顾他一点?这些东西,是大模型的边界,也是人的价值。
Q4:李总,你们在销售、营销、客服这条线上,选择了“做销售陪练”,而不是“用 AI 来直接替代销售”,为什么?
李守国:简单来说,越简单的销售场景,越容易被自动化替代;越复杂的销售,越依赖人。
在复杂销售里,客户买的不是某个功能点,而是:问题能不能被解决、方案有没有被认真理解、服务是不是值得信任。再往深一点说,买的是一种情感链接。
举个例子,像医美,本质就是情感驱动的生意。客户真正需要的,是“变美”这件事背后被理解、被尊重的感觉,而不是那一针水光本身。
这些部分,目前的大模型没有办法完整替代。你看我们今天为什么要坐在现场做 Panel,而不是开个线上直播让大模型自动翻译成一百多种语言?就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见面、眼神、语气,构成了信任和情感的基础。
所以在我们定义的“复杂销售”领域里,人短期内是无法被替代的。既然人会长期存在,而且产出价值非常高,那帮助他们提升技能,就是一门长期生意。
Q5:说到出海,第一件事是“去哪儿”。你们是怎么选第一站和优先市场的?
郜寿智:如果一定要排个顺序,我觉得第一要看的是:你的产品在哪个市场匹配度最高;第二才是看渠道资源、团队基因。
日本是一个很典型的“看上去很美”但非常考验耐心的市场。
你想验证一个产品,可能从第一单客户诞生到真正跑顺,需要一到两年。而 AI 时代产品迭代的节奏是“按周算”的,等你两年验证完,市场上已经是另外几代产品。这个时间成本,对于需要高速迭代的 AI 应用来说,非常致命。
从全球视角看,美国一定是我们必须攻下的市场——不论是投入规模,还是 AI 被上升到“国运之争”的战略高度。
CK:我们是从新加坡出发,再看东南亚。第一站一定是马来西亚。
原因很朴素:
地理上离新加坡最近;
行业结构上,既有国际物流,又有很大的国内物流市场;
客户群体和中国很像:现实,愿意为看得见的效率买单。
马来西亚还有一个特点:行业协会力量很强。你把一个协会服务好,背后可能是一整片客户群。
第二站是印尼。市场大、机会多,但也会有一些“桌子底下”的复杂度,需要企业自己权衡。像我以前在美企、后来在新加坡国企待过,对反腐是比较敏感的,这也会影响我们选择怎么做、做多大。
像泰国、越南这样的市场,最大的问题是语言。你如果不能很好掌握泰语、越南语,其实很难真正深入进去。相比之下,马来西亚和印尼用英语沟通就能跑起来,会是更好的第二、第三站。
Q6:本地化不只是“注册一家公司”,更涉及法律、用工、渠道等系统性问题。你们在本地化中踩过哪些坑?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?
郜寿智:对我们这种做数据服务、尤其是 to B 的公司来说,所有坑基本都集中在三个字:不熟悉。
不熟悉当地的监管和法律边界,容易踩到数据合规红线;
不熟悉当地的业务场景和决策机制,很难真正理解客户要的是什么;
不熟悉当地的交易习惯,很难设计出对方愿意长期接受的合作方式。
以数据业务为例,很多国家/地区对隐私保护、数据跨境、存储位置都有一整套复杂规定,你不可能等“踩一次罚单”再来学。ISO 体系、隐私认证、数据治理原则,一开始就要按目标市场的标准来搭。
在团队配置上,我现在的观点很明确:入海第一天就应该有本地客户服务团队。
研发和交付可以依托中国工程师,但面对客户的那一层,一定要放在当地。否则你以为自己理解了需求,其实只是理解了翻译版本。
CK:我印象比较深的是“工作节奏的文化差异”。
中国公司习惯了周末也在线,很多同事周日“自愿加班”,朋友一句“我们再优化一下”,大家就干到了晚上。
但在中国以外地区,周六、周日就是周末,客户不一定接电话,员工也不会把“随时响应”当成理所当然。
所以我们在新加坡招人的时候,会很认真地跟候选人解释:我们不叫“加班”,叫“自我提升”和“学习时间”。大家听了会笑,但实际上,这是在重新对齐彼此对节奏的预期。
从产品和合规角度,最大的坑是:你必须用国际规则重塑一遍自己的产品。
我们在国内版本的小达 AI,有一套自己的权限和用户规范;到了新加坡,就要完全对齐 PDPA、GDPR 的要求,再配合全球共通的 ISO 体系。
实施团队也必须本地化,因为语言和文化会直接影响项目推进的顺畅度。
Q7:李总,你们在出海时,前端团队、本地合作伙伴、商业模式是怎么组合的?怎么找第一批靠谱的伙伴?
李守国:我们的做法是:
前端客户团队尽量放在当地,贴着客户场景去打磨产品;
工程师和技术交付仍然依托中国的工程师红利;
在海外签约和长期服务上,尽量通过本地合作伙伴来完成。
有一个原则我坚持得比较严格:前期关键客户,一定要自己先跑。
原因有两个:
第一,你需要亲自感受海外客户的真实需求、使用习惯、预算心态,这是打磨产品的关键。
第二,合作伙伴对“需求细节”的敏感度一定没有你高,如果所有一手反馈都经他转述,信息损耗会非常大。
等你和几家关键客户一起把产品、定价、服务模式跑顺了,再把签约权和大规模推广交给合作伙伴,会更稳。
怎么找合作伙伴?
我们的筛选标准其实很朴素:
客户类型必须是中大型企业,至少有 50 人以上的销售团队;
这家公司内部要有专人或“半个人”负责销售培训与能力培养。
这两个条件能说明:
一是客户本身有足够的规模,训练出来的能力有杠杆;
二是他们是真正把“销售能力”当成组织资产,而不是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零件。
目前我们在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泰国、印尼,都在寻找重视销售培训、有稳定销售团队的合作伙伴。
Q8:你们在海外的定价、商业模式,和国内有什么不一样?
李守国:当前的主线是按 license 收费,但我们在国内已经开始尝试“按使用量计费”,后面会把这种模式同步带到海外。
原因很简单:
SKU 多、场景复杂的客户,用量大、价值高,按使用量计费更公平;
只在特定阶段训练新人、总用量不大的客户,用年费会觉得“亏”,按使用量计费他们反而更容易接受。
简单讲,我们希望和客户的成长是“同呼吸”的:你用得越多、越依赖这个产品,我们赚得越多;你用得少,我们的成本也低。
CK:我在新加坡有个比较“反内卷”的做法:国内卖人民币多少,海外就卖同样数字的美金。听上去像开玩笑,但逻辑是认真的。真正能改变成本结构和效率的 AI 方案,本来就不应该被当成“廉价工具”卖。
国内环境太卷,大家习惯了打价格战,但到了海外,客户更看重的是:
你能不能给我看得见的 ROI?
你能不能把一个复杂场景真正跑顺?
在这个前提下,合理的溢价是被接受的。我们更愿意把国内“卷出来的效率和场景经验”,变成海外的价格与价值优势,而不是继续玩“比谁更便宜”的游戏。
Q9:面对美国公司也在全球跑、甚至在你们所在领域已经很成熟,中国企业出海的底层优势是什么?怎么把这些优势变成真正的竞争力?
李守国:我有一个“暴论”:AI 时代做应用产品,速度胜过一切,没有第二名。
说得具体一点,就是:一周一个小版本,两个月一个大版本,是基础节奏。
在这个节奏下,你需要的不是一个“完美设计”,而是一条“能快速试错、快速修正”的反馈链条。而这件事上,中国的工程师红利是全球独一份的。
第二个优势,是中国市场本身的复杂度。
我们常说“中国市场很大”,但更重要的是——它内部差异极大:
上海、江浙的小微贷已经高度自动化;
一些西北地区还在靠“拉人吼”、人情驱动做业务。
同一套产品要同时服务这两类客户,就被迫拥有非常广的适配空间。
当你在这种“超复杂单一市场”里被打磨两三年,再去面对东南亚的多层级市场,会发现很多看上去新鲜的场景,其实在国内已经有“影子版本”。
郜寿智:我同意“速度”和“工程师红利”是第一层。
在数据服务这个领域,我们还有一个优势是:和一线大模型厂商高度绑定的服务经验。
你越早、越深入地参与到这些厂商的训练和对齐里,就越能提前看到技术路线的微妙调整,越能提前感知新一代需求,从而在产品上“提前半步”。
美国公司现在确实领先,但也没有哪家能吃下全部市场。这一点,从 OpenAI 在五年内超过成立十几年的 Scale AI,就能看出来——技术拐点一旦到来,市场格局未必按“资历”排座次。
对中国公司来说,关键是抓住这几年的窗口期,把“工程师红利 + 场景深度 + 迭代速度”打包成真正的全球竞争力。
CK:我想补充的是:中国是一个非常好的“产品孵化温床”。
以物流行业为例,中国的复杂度和竞争强度,是很多国家短期(甚至长期)都难以复制的。
华东、华北的客户,可能更看重“整体方案”“城市级应用”;
华南很多客户非常现实:“不赚钱的不做,不省钱的也不做”;
五块钱就能跑通的极致履约效率,在海外很多地方是完全想象不到的。
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把产品磨出来,再拿着中国成熟的案例去跟东南亚客户讲,他会非常 buy in。
很多海外客户会问:“你这产品这么新,有没有复杂场景的验证?”
我的回答一般是:“你放心,再复杂也复杂不过中国。”
在价格方面,国内的“过度内卷”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机会:当你把在中国被压到极低价格下的效率和能力,搬到一个愿意为真实效率付费的市场,你会发现自己的产品,是有足够底气谈价值、谈利润的。